春雨來時，我正在選煤廠的集控室里。隔著玻璃，世界被蒙上一層薄薄的水霧。遠(yuǎn)處的車間、煤倉、蜿蜒的皮帶長廊，都漸漸模糊起來，像用清水洇開的水墨畫。集控室里安靜極了，只有儀表盤上的數(shù)字靜靜跳動，顯示屏上的流程圖無聲閃爍。集控員小趙盯著屏幕，手里握著對講機，偶爾調(diào)幾個參數(shù)，動作輕得像怕驚擾了窗外的雨。

我起身撐傘，想去現(xiàn)場看看。雨絲細(xì)密，帶著初春特有的清冷。通往主廠房的路上，積水正順著排水溝急急流淌，泛著細(xì)小的煤屑，像一條條黑色的溪流。

遠(yuǎn)處走來了李工，披著褪色的雨衣，手里拎著鐵鍬。他抬頭看看天，又看看我，咧嘴一笑：“這雨下得好，下完了，車間就亮了?！闭f著便蹲下身，用鍬尖撥開排水口的雜物，渾濁的水打著旋兒流下去。他的雨帽滑落，露出花白的頭發(fā)，雨水順著他黝黑的臉頰淌下，他也顧不得擦，只是專注地清理著。那一刻我忽然覺得，這春雨不光洗亮了車間，也洗亮了這些礦工的眼睛——那里面有一種經(jīng)年累月的沉穩(wěn)，像是他們?nèi)諒?fù)一日洗選出的精煤，去盡了浮矸，剩下的全是純粹的光亮。

雨漸漸小了。天邊露出一角藍(lán)天，太陽從云縫里探出半張臉，斜斜地照過來。雨后的選煤廠安靜而明亮，那些在雨中堅守的人們，此刻或許正在某個角落歇息，或許又忙著開啟新一輪的巡檢。他們像這春雨，不聲不響地落著，潤澤著這片黑色的土地；又像洗選過的精煤，去盡了浮華與喧囂，剩下的全是沉甸甸的、發(fā)著光的東西。那東西，大概就叫堅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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