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伏天的午后，陽光曬得窗外的葉子都卷了邊。我坐在出租屋的藤椅里，手機屏幕上顯示著西安的氣溫——三十九度，濕度七十八。而窗外銀川的空氣干燥得像一張砂紙，熱是熱，卻不黏人，呼吸進去，喉嚨里只有滾燙的干凈。

這是我來寧夏工作的第十三個月。去年六月第一次走出河東機場，風迎面撲過來，沙子磨著牙，耳膜被那種遼闊的空曠震得嗡嗡響。當晚給家里打電話，兒子在西安那頭問：“爸，銀川是不是特別熱？”我說熱，但跟西安不一樣。西安的暑天是濕的，從回民街的煙火里升起來，混著城墻根下青磚滲出的潮氣，汗水黏在脊背上，穿堂風都化不開。而這里——太陽像一把明晃晃的刀，一刀剖開所有水分，汗還沒來得及流，風一過就舔干凈了。

兒子今年中考。后天出成績。

他來電話說?？及l(fā)揮還行，聲音里卻繃著一根弦。我聽得出來，他在怕。怕重點線那個數(shù)字，怕辜負這一年的獨自備考——我不在身邊，他媽下班晚，他每天自己熱飯、自己默寫、自己對著錯題本熬到深夜。西安的夏天悶得人喘不過氣，他在那樣的夜里熬過了一模二模三模，電話里從不抱怨，只是偶爾說：“爸，你那邊晚上涼快吧？”

銀川的傍晚確實涼得快。太陽一落，賀蘭山就黑了，風從山那邊過來，帶著沙蒿和泥土的氣息，一下子就吹散了白天的燥熱。我習慣站在陽臺上往東看——西安在那個方向。一千多里地，中間隔著黃土高原和無數(shù)個村莊，我看不見城墻，看不見回民街的燈火，也看不見兒子書桌上那盞臺燈。但風是從那邊來的，吹到臉上時，我總覺得還帶著一點濕氣，像是從護城河面掠過來的。

這一年，我學會了喝八寶茶，習慣了手抓羊肉蘸醋，甚至開始覺得銀川的綠豆湯清亮爽利——不比西安加了百合蓮子那種甜糯的吃法差。可冰箱里永遠凍著兒子愛喝的酸梅湯，等他暑假過來。窗臺上那盆綠蘿是從西安帶來的，活得挺好，藤蔓垂下來半米長，向著陽光一寸一寸試探——像個在異鄉(xiāng)慢慢扎下根的人。

昨晚他打電話，我們聊了四十分鐘，最后他說：“爸，要是考不上……”

“考不上就考不上?！蔽艺f，“你一個人在西安扛了一年，比什么分數(shù)都硬氣?！?br/>

他在電話那頭笑了，說：“你那邊風大不大？”

我推開窗，夜風灌進來，干爽，坦蕩，像這片土地一樣不繞彎子。我說大，能把你爸從頭吹到腳，吹得清清爽爽。他說那就好，替我也吹吹。

掛了電話，我在陽臺站了很久。三伏天總會過去的，后天那個數(shù)字也總會來的。這一年我在風里學會了一件事——有些東西攥不住，就像沙子，你越使勁，它漏得越快。不如攤開手，讓風去決定哪些留下，哪些帶走。

天快亮了。東邊的云染上一層淡金，賀蘭山的輪廓漸漸清晰。我轉(zhuǎn)身去廚房，給自己沖了杯八寶茶，熱氣升起來，在晨光里打著旋。我想象著千里之外，西安的暑氣正一點點蒸騰，兒子大概醒了，正坐在書桌前，等那一陣從西邊吹來的風。（劉海濱）

返回上一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