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人常說“一葉知秋”，在西安這樣的城里，秋天似乎來得格外分明些，大明宮的遺址上，那幾棵寂寞的銀杏，葉子還綠著，但綠得疲憊了，綠得有了倦意........巷子口賣西瓜的大爺，正把最后幾個瓜從車上卸下來，他的汗珠掉在地上，洇出深色的圓點，像是秋天寫給夏天的信箋，一個字一個字地，落下來了。我看著他，看著那圓點漸漸淡去，竟莫名地有些惆悵——原來時光是這樣過去的，不是轟轟烈烈地，只是這樣靜悄悄地，在某個不經(jīng)意的瞬間，換了人間........

我沿著城墻根慢慢地走，墻磚是灰青色的，被無數(shù)個夏天曬得滾燙，此刻卻開始悄悄地讓出些涼意來，有幾棵老槐樹從墻縫里斜斜地長出來，枝葉蓊蓊郁郁的，篩下一地碎金。樹下坐著個賣鏡糕的老人，他那小銅鍋里騰起的熱氣，在斜陽里呈現(xiàn)出一種奇異的淡藍(lán)色，裊裊地上升，散入更淡的天空里去了。老人見我看他，便笑了：“立秋了，天就要涼了?！蔽屹I了一塊鏡糕，糯米粉做的，上面點著紅紅綠綠的糖，入口是甜的，但那甜里竟也透著一絲難以言說的清氣。

再往前走，是小南門早市收攤的時候了，菜販們收拾著空筐，地上散落著些蔫了的菜葉子，水漬在夕陽下閃閃發(fā)光。有個婦人蹲在路邊，仔細(xì)地揀著一小堆紅棗，那是今秋最早的一批棗子，還帶著青澀，但已經(jīng)紅了半邊臉。她揀得很認(rèn)真，仿佛在完成一個儀式。空氣里飄來烤紅薯的香氣，混著遠(yuǎn)處清真寺隱約的喚拜聲，還有一種我說不出的味道——也許是千百個秋天積攢下來的，混合了黃土、城墻、歷史與日常的，只屬于這座古城的秋意。

天終于暗下來了，南門城樓上亮起燈，那光把城垛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，投在環(huán)城公園的石徑上，石徑兩旁的紫薇花開得正好，粉的、紫的，一團一團的，在暮色里竟有些發(fā)白。一個孩子追著皮球跑過，他的笑聲清脆地撞在城墻上，又彈回來，碎成許多更小的笑聲。

我忽然覺得，立秋的西安像一本翻開的舊書，每一頁都寫著光陰的故事，風(fēng)過處，那些字句便沙沙地響起來，帶著墨香，也帶著一點將要泛黃的預(yù)感，而我們都是趕路的讀者，在某個章節(jié)的轉(zhuǎn)折處，停下來，聽見了季節(jié)翻頁的聲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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