銅川的秋天，總是從一場雨開始的。雨落在水泥廠灰藍(lán)色的廠房頂上，落在原料車間蒙著薄塵的窗玻璃上，也落在父親下班時沾著煤灰的肩頭上。處暑剛過，風(fēng)里就有了涼意，廠里的秋，比別處來得更早一些。

如今我也在選煤廠上班，每天去車間踩點拍照，褲腳鞋面總免不了落一層灰。鏡頭對準(zhǔn)那些上了年紀(jì)的師傅時，看著他們肩頭、袖口洗不凈的煤灰，我常常恍惚——原來這層灰，我從小就認(rèn)得。

我是在水泥廠長大的。父親在原料車間干活，天天跟煤打交道，交班回來，工裝袖口永遠(yuǎn)是黑的，指甲縫里嵌著洗不凈的煤漬。他早習(xí)慣了，進門先沖我笑，露出一口白牙，伸手要抱我，我見他伸手過來，總把小手背到身后，不肯讓他碰。他也不惱，轉(zhuǎn)身去水管下搓手，搓得手背通紅，再在圍裙上蹭兩下，才敢來牽我的手。

我曾跟著母親去車間送飯，站在門口往里望，粉塵彌漫，空氣里浮著細(xì)細(xì)的煤灰，落在頭發(fā)上、肩膀上，一會兒就蒙了一層。父親戴著安全帽，在灰霧里穿梭，身影被煤灰裹著，模糊又堅實。那時候不懂，只覺得這灰真臟，躲都躲不及?？蓮S里的秋天也不全是灰，還有一樣惦記——食堂的烤紅薯。大師傅在鍋爐房余燼里埋上幾個，剝開焦黑的皮，金黃的瓤甜得燙嘴。父親總揣一個在懷里帶回家，紅薯捂在工裝口袋里，帶著他的體溫和淡淡的煤灰味，我捧著吃，他在旁邊看著，笑得比紅薯還甜。

如今我也天天在車間里轉(zhuǎn)，踩點、拍照、記錄，身上一樣沾灰。看到老師傅們蹲在設(shè)備旁，手上臉上蒙著煤灰，眼神卻專注發(fā)亮，我忽然就懂了父親當(dāng)年。這層灰哪里是“臟”啊，它是一個班一個班熬出來的日子，是廠里人身上共同的印記。從水泥廠到選煤廠，從父親的肩頭到我的袖口，煤灰落了一輩又一輩，也暖了一輩又一輩。（李允桃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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